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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治?博尔赫斯研究翻译之名文的汉译指谬www.d8228.com
发布时间:2017-09-07 点击: 次   编辑:admin
张治?博尔赫斯研究翻译之名文的汉译指谬
《博尔赫斯全集?永远史》,刘京胜、屠孟超译。
闲来翻看家人购买的《博尔赫斯选集》中译本各册,至《永恒史》,重又读到刘京胜译“《一千零一夜》的译者”一篇,错谬较多。想起昔时董燕生斥责杨绛译《堂吉诃德》弊病时,一同陪绑的“另一个译本”,就出自此公之手。他不仅替塞万提斯提前几百年预见了现代医学的发明,把原本的“放血”疗法译作“输血”;还将第一部第六章里呈现的诗章题目《奥地利颂》(LaAustríada)译作《澳年夜利亚人》,须知塞万提斯去世八十多年后,澳洲大陆才被欧洲人发现呢。
博尔赫斯此文(原题Lostraductoresdelas1001Noches,1935)写得本来非常杰出,2000年,翻译实际家LawrenceVenuti编过一部《翻译研究读本》(TheTranslationStudiesReader),初版只选二十世纪的翻译研讨文章,头四十年间选了四篇,其中就有博尔赫斯这篇;2012年的第三版向前扩大了时间范围,1900-1939年间的文章压缩至三篇,即本雅明、纳博科夫和博尔赫斯各一篇。我们知道,博尔赫斯一向喜好《一千零一夜》这部大年夜书(借助于那几种宏大的译本),别处都不如这篇涉及那么多细节。读者若是仅从今朝的中译本是无奈领略的,因此无妨参考一下我这里列出的更正打算。
博尔赫斯
起首,对文中随意开列的理查德?伯顿(RichardFrancisBurton)几部着作书名,这位译者就几乎是看不懂的。伯顿爵士的印度游记,《果阿邦及蔚蓝群山》(GoaandtheBlueMountains,1851),被译作了“《铸铁块和蓝色的山》”。他在西非的考察记,则题为《黄金海岸寻金记》(TotheGoldCoastforGold,1883),被译作异常不知所云的“《以金换金》”。当出现“《纳夫索依芳香的花园》”这个题目时,我就意识到他对阿拉伯文学所知无多,因而不晓得《喷鼻香园》或《芬芳园》这类常用标题,还把Nefzawi照着西班牙语人名译了出来。而那部关于阳物崇拜的诗集,《关于普里阿普斯的游戏隽语诗集》(Priapeia,sivediversorumpoetaruminPriapumlusus,orSportiveEpigramsonPriapusbydiverspoetsinEnglishverseandprose,1890),被译作“《由普里阿普斯启发而来的讽刺诗文汇编》”,何来“启示”,怎样就“讥讽”了,看了博尔赫斯原文用的译法(RecopilacióndeepigramasinspiradosporPriapo),这么转译仿佛也算公平,但为何不去弄清楚什么意思呢。
显然译者无暇查考书籍,他对伯顿的学问一无所知。博尔赫斯描述伯顿在阿拉伯诸圣城的周游所遭受的艰巨考验,提到“他那已经被萨姆松风吹干的嘴唇”时,译注里解释“萨姆松”:“土耳其城市,濒临黑海。原文作‘Samun’,疑误。”强作解人,甚至要着手改博尔赫斯原文。查原文之Samun,见于伯顿知名的《走向圣城》(PersonalNarrativeofaPilgrimagetoAl-MadinahandMeccah,1855-6,有石云龙中译本)一书,其中有“Samuncaressesyoulikealionwithflamingbreath”,这“像喷火狮子一样吹来”的,伯顿自注谓“毒风”(poison-wind)也。这个词从阿拉伯语来,拉丁字母拼读各有分歧(可参考维基百科的Simoom这个词条),显然博尔赫斯以此在展示他对伯顿常用冷僻事变的熟稔。
Burton著作PersonalNarrativeofaPilgrimagetoAl-MadinahandMeccah之内页
按照以上的不雅观感,我认识到此译文中涉及阿拉伯文学的都要警戒为是,于是就看到了“阿尔莫塔纳比的《长沙发》”这个文献。原文写的是“DivándeAlmotanabí”,根据汉译的尺度,Almotanabí是译作穆太奈比(Al-Mutanabbi,915-965)的,这是位现代阿拉伯大诗人。他那时候会写一首诗题目是沙发吗?和表示中东地区长行软席用词字形邻近的Diván,就是“诗集”的意思,这是有别于“玛斯纳维(Masnavi)”那类长诗的文类。
Burton译注中浮现“哀伤的披风”之处
下文涉及伯顿译本里的详细内容,就更加荒谬了。有一句“对于他那慢腾腾的乐趣,第七卷目录里风趣地题为《哀伤的披风》的注释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前半句,原文是Delasdelectacionesmorosasenqueparó,就是说伯顿文风拖沓。“题为《愁闷的披风》的说明”,指的是伯顿译本第七卷有个脚注,第一行有“Lescapotesmélancoliques”一语,这个脚注为解释原文里出现的阿拉伯人用羊肠造的小袋子而作,如果读者诸君还没看懂,我不妨在此明说:“难过的披风”指的就是避孕套而已(此“披风”就类如张德彝在一百多年前翻译的“法国衣”之“衣”)。又如“关于拜尔基思女王腿上毛细气象的传说”,难道说女王的腿还能在戈壁里吸水不成?原文这里是capilaridal,不谓“毛细”,反言其毛发浓密了。我们想起西班牙语界一贯不信任女人“胸上生毛”的,因此这里腿毛也都要改细了才好。接上去,博尔赫斯要夸奖他从伯顿译本摘来的冷清别致的字词了,我发现此中有两个是明显翻译错误了的。一个是ingloria,中译者依据字典的一般阐明,在括弧里加上了他的译文:“以主的光彩。”可我们去查伯顿原书,在第694夜涌现过,伯顿说,这是意大利俚语,指的就是性高潮。另一个languefourreé,异常附有无比老实的译法:语缀。如果这么简单,博尔赫斯又如何能算是博尔赫斯呢?我们仍是去找伯顿译本是怎么说的吧。那段原文是这么一句:
Andjoined,conjoinedthroughournightwelay,withclip,kissofinnerlip,languefourreé.
看起来就是那种又令人脸热忱跳的描述。号称虔诚根据阿拉伯原文停止全译、“涉及性描述的段落毫不删节”的李唯中译本,这里属于一段长诗,仅作“亲吻拥抱无间”罢了,由此足见伯顿译本所增添的内容,而无论如何不会用言语结构术语开头的。查知fourreé还是法语中fourrer一词的从前分词(阴性),那个词在俚语里和英语中F打头的四字母禁语是一个意思;langue可解作“舌头”一义,这俩单词组合起来如何表达,还是发挥巨匠自己的假想力来完成吧。
在提到《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串联方式时,博尔赫斯对比了《坎特伯雷故事》跟《十日谈》,而中译者不知乔叟的lapiadosacabalgata是“朝圣之旅”,竟然译作“仁慈的坐骑”。译者还认不出在Salammbó一词上利用斜体的意思,不加书名号地译作“萨朗波”,全不知这是福楼拜的名作。说克维多有一部“为之愤怒地支撑”皮科的书,原文作lairrisióndeQuevedo...contraPico,译作“嘲笑”就够了。从“千夜”变成“一千零一夜”,“利特曼提出了一个沾染土耳其语binbir的办法”:原文用了contaminación这个词的语言学意思,指词语连用引起的词义感染。Binbir字面意思(sentidoliteral)是“一千零一”,实用含义(empleo)是“良多”。
博尔赫斯在此文提出的很多见解,咱们都无法经由中译本停滞理解。原文说伯顿等人的译本让人以为“despuésdeunaliteratura”,根据字面意思看,“让人产生‘文学之后’的觉得”,大概也挑不出错。但这里指的是“让人感到是‘紧随一种文学而生’”的意思。于是引出下文,无论若何,这些译本都presuponenunricoprocesoanterior,或者就是说“都以一种丰富的前期发展为先决条件”吧,可中译本说的是“他们的作品都先行准备了前面提到的那种丰富的过程”,再次把我们绕晕。接着一句“在某种程度上,伯顿的作品被几多乎是无止境的英语次序罩上了阴影”,elcasiinagotableprocesoinglésestáadumbradoenBurton,假如改成“英语几乎无休止的扩展,在伯顿的作品里失掉预示”,或许会好一些?
在念叨到马德鲁斯(J.C.Mardrus)法文完整直译本(literalycompleta)对《一千零一夜》的修改时,博尔赫斯的很多看法由于中译本的用词不当变得含糊,definitivamente和infinitamente这两个副词都被译作“永远地”,它简直要改变我们对博尔赫斯若何评价马德鲁斯的认识。LasinterpolacionesdeMardrusnosonuniformes.Algunavezsondescaradamenteanacrónicas-comosidegolpediscutieralaretiradadelamisiónMarchand.这两句我实在看不下去,重新译了一遍:“马德鲁斯的窜入文字(而不是“拔出语”)并非事过境迁。有时是明目张胆地时代错谬(不是“不合时宜”)--比喻突然讨论起马尔尚行动的撤军那样。”最后这半句应当出注,指出lamisiónMarchand是那个多少年后参加过八国联军的法国军官马尔尚在非洲指示的一次军事举动,该举措构成英法两国在非洲势力的抵牾,以法方撤军为结局,史称“法绍达事件”(CrisedeFachoda,1898年)。博尔赫斯举出这个例子,当是因为马德鲁斯在书中对此顺便有所波及。他显然是关心过这个时事的,曾发布过文章,但具体法译本《一千零一夜》如何“时期错谬”地说起此事还有待查证。
有些译文决定字眼上略微的差别也可能造成很大的不合,博尔赫斯说自己在此文引用马德鲁斯的译文,俱摘自那篇“铜城故事”:“那是拉东城的教义故事”,我在看过这篇故事和博尔赫斯用的西班牙语原文后,认为没须要保留音译,只需要译作“对于铜城的教谕故事”(lahistoriadoctrinaldelaCiudaddeLatón)就够了。博尔赫斯提到一切版本里,这个故事都属于第五百六十六夜扫尾至五百七十八夜之间的部分;中译者不只记错了数字,还不明白“分夜体”的意思,译作“在所有版本里都有第五百五十六夜扫尾和第五百七十八夜的一部分”。摩洛哥的在野官受大马士革哈里发的号召,去寻找古代贤君所罗门伏魔的胆瓶,人们环游至居勒尼的沙漠里迷路后找到一座铜造的宫殿,门上写的是希腊语铭文,其中有一句“宫殿里残存着王侯们的最后消息(参考纳训译文)”,博尔赫斯用的是Lane“令人难忘”的英译文:Andinthispalaceisthelastinformationrespectinglordscollectedinthedust.可翻译博尔赫斯这篇论文的中译者却译作“在这个宫殿里就有从尘埃里收集到的有关贵族的最新情报”,全无意味可言。下文又提到哈里发听到奇谈不克不及相信,出来一个著名的旅行家,TalibibnSahl(纳训译作“陀里补?本?赛赫礼”)插话补充了丰盛的传说,这是“铜城故事”开篇的情景。西班牙语专家受到博尔赫斯引文的困惑,难道就不能去查查书,非要译成“于是旅客塔利布?本?萨尔只得干涉了”(hubodeintervenirelviajeroTálibben-Sahl)。把旅行家译成搭客,把插话译成干预干与,这种不清不楚的言语稍加积累,我们就看不懂后面的意思了。Enesepárrafoelcandorvoluntariode"tannotorios"yladudamásbieninverosímildelcalifaAbdelmélik,sondosobsequiospersonalesdeltraductor.我认为应该译为:“故作‘是这般尽人皆知’的直率,加上哈里发阿卜杜拉?马利克反而难以相信的猜忌,这是译者本人的两个贡献。”如果读《一千零一夜》的其他译本,会发现哈里发并不表示什么怀疑,游览家就插话出去,只有马德鲁斯添油加醋地弥补了哈里发的猜疑之言。但是如果看中译本《博尔赫斯全集》里的这句话,却写的是:“如此非同平凡的无可奈何的天真与哈里发阿卜杜拉?马利克难以信赖的疑问是译者集团的两件礼物。”也许我理解才干差一些,我无法看懂。
Madrus译本错放位置的“铜城”故事
由上面这些挑剔错谬、辨别本义的意见,我还想替这篇谈翻译的着名论文理清它在中文世界传播时的被含混的翻译遮蔽了的思路。博尔赫斯显然同意文台甫着的重要翻译应该是有所创造的,因此他褒奖《一千零一夜》英法译者敢于继续自家母语文学里的巨大传统。他认为马德鲁斯也不是在翻译,而是在“重述”一本书(中译本把representaciones一词译作“介绍”,太不准确了)。
于是他对公认最精良的德译本也提出了“异议”(博尔赫斯在这里自称delaRepúblicameramenteArgentina,中译本作“来自完全阿根廷的共跟国”,“完全”一词完全抹杀了原文里那种自嘲的语气):“利特曼就像华盛顿一样不会撒谎,只剩下德国的诚实了。不过还少,实在 未审太少了。”后一句在这里和原文也是对得上的(Estanpoco,espoquísimo),但汉语不应该改成“这还是不敷的,实在太不够了”会更好理解吗。德国人的优势在于unaliteraturafantástica,“一种富有幻想的文学”。博尔赫斯本人不就编过一部《幻想文学精髓集》(Antologíadelaliteraturafantástica)嘛,可中译本作“绝妙的文学”,谁能看懂这算什么上风?
博尔赫斯给空想的《一千零一夜》德语译本提出了愿望:“阿拉伯故事里的那些神奇的东西,我乐于见到它们在德语中从新加以斟酌(repensadasenalemán)”。《一千零一夜》的抄工们把神奇故事和noticiashistóricasopiadosas(历史记载和宗教故事)混在一起增加可信性。接上去的译文“升上天的红宝石和对苏门答腊的第一次描写,阿拔斯王朝的特点和靠为上帝辩护为生的银天使都共存于一个异常的水平上”,切实说的是“共存于一个讲故事的声调中”(Enunmismotonoconvivenetc.)。随即谈到了故事里套故事、场景里包含了此外的场景,“提升至存在梦境的力量”(elevacionesapotenciadelsue?o),这句话被懂得成“呓语般的压低”算是什么意思呢?接上去博尔赫斯列举其余令人惊奇的事物,中译本以令人费解方法结束传达:“七头蛇的那些异位头居然能够比它的身材还管用:‘中国和印度斯坦岛’的传奇国王沙赫里亚尔掉失落了丹吉尔的总督、瓜达雷特战役的战胜者塔里克?本塞亚德的新闻……”
“七头蛇”说的是“淮德拉”(Hidra),脑壳数量众说不一,最常见的是“九头”。原文esascabezasadventicias说的就是“那些数目搞不清的脑袋”啊,译成“那些异位头”是要把我们搞晕吗。“那些数不清的脑袋比它的身体还详细”,才是对的,“还管用”算什么意思啊?那fabulosorey不是“传奇国王”,而是说“诬捏的国君”,这就是《一千零一夜》里自始至终听故事的国王山鲁亚尔啊;博尔赫斯说他recibenuevasdeTárikBenzeyad,后者真有其人,是711年入侵伊比利亚的北非大将塔里克?伊本?齐亚德,在《一千零一夜》里成为某个故事的角色,在一座宫殿里找到一面神奇的镜子。山鲁亚尔不是失掉了他的消息,而是从故事里获悉有关他的信息。因此下文博尔赫斯才说,“前厅同镜子混在一同”,虚实相混,如同睡梦中人的所捏造的那样(comolasinvencionesdelentresue?o)。文章最后一段里使用了一个德语词,Unheimlichkeit,这显然是在应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光》(1927年出版)里的谁人着名概念,更早还有弗洛伊德在他的论文DasUnheimliche所阐述的意思,更早还有尼采,等等,中国的哲学研究者爱好阐解其字面意思作“无家可归感”“茫然掉所的状态”,也许译作“不自在感”。译者译作“恐怖感”也没什么不成以的,但不附上原文以示强调,总会让我们感到他不留心这个词背后的丰硕的德国思想传统。
《一千零一夜》的德语译者EnnoLittmann
这篇论翻译之名作的汉语译文,直到末尾的文献附录城市犯错。博尔赫斯回忆性地罗列了所涉及的七种《一千零一夜》英法德文译本,有几处缩写,如s.f.表现sinfecha,“无出书日期”,又如“(sic.)”即“(原文如斯)”,中译者都擅自做主删去不译。最好气的,是关于1928年出版的EnnoLittmann德文译本,我们读到中译者供应的汉语表述是“译自加尔各答出版社1839年出版的恩诺?利特曼的《故事集》”:NachdemarabischenUrtextderCalcuttaerAusgabevomJahre1839übertragenvonEnnoLittmann,这句话的意思是“根据1839年加尔各答版的阿拉伯语原文,由恩诺?利特曼翻译”。这位着名的德译者是1875年出生的,竟然在我们的中译本里,他实现了兴许是博尔赫斯所等候的神奇成果,穿越到1839年的畴前出版了他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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